夜半书声

街角的钟摆敲过十下时,"知了"声早已歇了去。巷口的馄饨摊收了挑子﹐油灯在玻璃罩里晃着最后几点残星﹐倒映在积水坑中碎成粼粼的波光。

二楼的铁窗棂却透出些白光﹐劈开浓墨般的夜色﹐像把生锈的剪刀豁开了旧布匹——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后生﹐伏在八仙桌上与三角尺较劲﹐钢笔尖戳得草纸沙沙作响。

"这算甚么事体?"邻舍的老张头叼着黄铜烟斗冷笑:"日里搬砖夜里啃书﹐倒像驴子套了马鞍。"巷口的剃头匠搭腔:"听说如今叫甚么...成甚么考?"烟圈在空中打了个转儿﹐散作青灰色的讥诮。

窗内人却是不闻的﹐只将《代数精解》翻得哗啦作响——分明记得那年初中辍学时的雨幕﹐父亲攥着诊断书的手青筋暴起:「罢了吧」三个字砸在水泥地上铿然有声。

补习班的先生姓周﹐戴玳瑁眼镜的清癯老者。"诸位可知蔡元培先生四十六岁执掌北大?"他总爱用粉笔头敲打黑板:"学问这物事原不分早晚﹐倒是人心自筑樊笼。"

  • 前排坐着的纺织女工握笔姿势仍显笨拙
  • 后排穿工装的中年汉子盯着三角函数发怔
  • 角落里戴套袖的老会计将笔记誊写得密密麻麻

"诸位且看这道立体几何..."

窗外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时
讲台上的圆规正画出完美的抛物线
铅笔屑落在晚风里
竟像是未融尽的雪霰子
子曰:"朝闻道﹐夕死可矣。"然今人闻道者众﹐行道者寡。 余尝见凌晨四时之城市:送奶工与备考者共享星光。 此间灯火虽微﹐其志不输日月。

文/仿树人
写于壬寅年霜降前夜
注:文中人物皆有所本 请勿对号入座[1]